汉中东辰外国语学校高一(11)班:郑嘉慧
指导老师:钟运伟
守艺人
汉中北大街的巷口,有一家没有招牌的竹器铺。
说它是铺子,其实更像一个窝棚。几根杉木撑起石棉瓦的顶,四面透风,冬天里冷得坐不住人。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地方,周爷爷守了四十年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周爷爷,是去年秋天。那时我刚上高一,骑车经过巷口,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竹堆里编东西。他戴着老花镜,手却极稳,青篾在他指间翻飞,像变戏法似的,一会儿就编出个精巧的竹篮。我停下车看入了迷,他抬头冲我笑笑:“小姑娘,想学?”
我摇摇头,心想这年头谁还用竹篮子。
后来我才知道,周爷爷是这条街上最后的篾匠。
“现在的娃娃都不认得篾匠了。”周爷爷说话慢悠悠的,手上的活却不停,“我十七岁跟师傅学艺,那时候家家户户离不开竹器,簸箕、箩筐、蒸笼、摇篮……哪样不是篾条编出来的?”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“现在好了,塑料的、不锈钢的,便宜又轻便,谁还稀罕竹编?”
确实不稀罕了。老周的竹器铺,一天也来不了几个客人。偶尔有人路过问价,一听一个竹篮要八十块,扭头就走:“超市里塑料的才十块。”周爷爷也不恼,把篮子放回去,继续埋头编他的。
我曾问过他:“周爷爷,又不挣钱,您干嘛还天天编?”
他停下手中的活,想了半天:“我师傅说过,手艺是良心活。竹子是有灵性的东西,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编一个篮子,该走多少道篾,该用多大力,一点都不能马虎。这不是钱的事。”
这话我当时没太听懂,但记在了心里。
真正让我理解周爷爷的,是今年春天的一件事。
那天放学,我看见周爷爷的铺子前围了一堆人。挤进去一看,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个竹摇篮,眼圈红红的,正跟老周说着什么。旁边的人告诉我,这女人是从西安专门赶来的。她小时候在汉中长大,用的就是老周编的摇篮。如今她自己也做了妈妈,想给孩子也用上这种摇篮。“我跑遍了西安,找不到一个手工编的。网上卖的,一看就是机器做的,没有那种感觉。”她说着说着就哭了,“我妈说,老周编的摇篮,篾条都是磨了又磨的,不会扎着孩子。我小时候就是睡这种摇篮长大的……”
周爷爷被说得不好意思,搓着手上的老茧:“一个摇篮有啥稀罕的,你要喜欢,我再给你编一个就是了。”
那女人执意要多给钱,周爷爷死活不肯收:“该多少就多少,我编了一辈子,没有多要过一分。”
人群散了之后,周爷爷坐在铺子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自言自语似的说:“我就说嘛,手艺不会绝的。”
从那以后,我再去周爷爷的铺子,心境完全不同了。我开始留意他手上的每一道工序——砍竹、破篾、刮青、过剑门、编织……每一根篾条都要经过十几道工序,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。他的手指布满了裂口和厚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竹青。可他的手又那么巧,编出的花纹细密匀称,像水波,像云纹,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用。
有一天,我终于忍不住问:“周爷爷,您这手艺,有人学吗?”
他沉默了很久,摇摇头:“有两个年轻人来过,看了看就走了,说太苦,挣不到钱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光,“不过没关系,只要我还编得动一天,就编一天。东西放在那儿,总会有人看见的。”
周爷爷店铺隔壁的阿姨和我讲,有一年社区搞文明宣传活动,要给评选出来的“身边好人”发纪念品。工作人员找到周爷爷,想订一批竹编小摆件。周爷爷二话没说就答应了,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,却一分钱不肯收:“给社区做事,要啥钱。”
社区干部过意不去,硬塞给他一条烟。周爷爷把烟退了回去,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们把汉中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我编几个小玩意儿,算啥。”
那天我在铺子里帮他整理竹料,忍不住问他:“周爷爷,您觉得什么是厚道?”
他停下手中的活,想了很久,慢慢地说:“厚道啊,就是做人要实诚,做事要用心。我编了一辈子竹子,没骗过一个人,没少过一根篾。别人说我傻,可我心里踏实。”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竹器,“这些东西,每一个都是我对得起良心的。用的人高兴,我就高兴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周爷爷守着的,不只是一门手艺,更是一种做人的道理。在这个什么都图快的时代,他像一棵老树,稳稳地扎在巷口,用最笨的办法,做着最真的事。他的竹器铺没有招牌,可每一个来过的客人,都记住了他的手艺,也记住了他的厚道。
这不就是“文明”的样子吗?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,而是像周爷爷这样,在自己的位置上,用心做好每一件事,真诚对待每一个人。文明是有温度的,它就藏在一根根被磨得光滑的篾条里,藏在一个老人日复一日的坚守里。
前几天,有个职高的老师来找周爷爷,说学校想开竹编课,请他去做师傅。老周高兴得像个孩子,拉着我念叨了半天:“我就说嘛,手艺不会绝的!”
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和发亮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之所以温暖,就是因为有无数个像周爷爷这样的“守艺人”——他们守着老手艺,更守着老理儿;他们不声不响,却把“厚道”两个字,编进了每一根篾条,揉进了每一个日子。
而我,也想成为这样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