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中东辰外国语学校高一(13)班:黄靖博
指导教师:程一鸣
吾乡吾土,我的汉中
往昔,收获微薄但仍确实存在着希望;今朝,仰望无穷但仍确实闪烁着星光。
江,从宁强发源,仿佛织女织成的纤细绵长的银纱,汩汩淌过勉县、穿过南郑、走过城固、掠过洋县,一路向东,厚道朴实。叶,是知人心的,从已老朽的树木上挣扎着飘落,潇潇而下,又被从汉江上来的清风托起,吹拂在每个人的面庞,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。
金色的秋天笼罩着汉中,汉中的秋天诉说着无限。
……
我来到父亲的厂。
那是父亲付诸一生的地方,也将是我的归宿。
秦峰航空液压厂,从山沟沟里的沙河坎搬到汉台莲湖路,几十年铸就的铁血工程,几代人铺就的光辉岁月——是我们,中国的产业工人,中国的无产阶级,没有任何人比我们懂得与工厂的感情。我们的父辈持着厚道,为建设我们的汉中的希望,而我们将承载文明的星光,走向中国航空工业的光明坦途。
我来到父亲的厂,我继续向前走,厂子的历史便在我眼前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了:只是一瞬,一行红色的、厚重的毛笔字进入我的脑海。
为了汉中为祖国,献了青春献子孙。
我心中惊雷一般轰鸣着,无数过往的记忆不断闪现在眼前,仿佛一切都在昨天,那些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岁月,那些无数汉中人民奋斗出来的岁月——便在此刻,慢慢凝聚着……
父辈·沙河·山
父亲刚来到沙河坎时,还是一个刚从杨河插过队的下乡知青。其实,他原本的目标不是这里,而是大汉钢,因为那儿的工厂缓建,便停了招工。父亲在迫不得已的调动下来了这里。
望着沙河坎茫茫黄土的道路,父亲放下了手中的行李,索性捧一撮泥土,用力揉搓着手心,今天以后,他就是沙河坎秦峰厂的人了。
这里的生活不容易,可这里的生活也不难,只要勤快厚道,就有口饭吃。
工厂在山沟最深处,几排灰扑扑的平房,窗户上糊着报纸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。机床是老式的,手柄磨得锃亮锃亮。刘主任——那个嗓门大得像吵架的东北人——把一张图纸拍在他面前:“三天之内,把这玩意儿给我做出来。做不出来,走人。”
父亲没说话。他知道,天上不会掉馅饼,想要来到这,还需自身硬。
三天后,他把做好的零件放在刘主任桌上。刘主任拿起卡尺量了量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还行。留下吧。”
“留下吧。”
父亲后来跟我说,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三个字。
那时,山里穷,厂里也穷。
穷到什么程度呢?用父亲的话说,“兜比脸还干净”。每个月发了工资,先还上个月的账,再留出寄回老家的钱,剩下的那点,买不了几斗米,便见了底。
饭菜时常是不饱的。
早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糊糊,配一块汉中咸菜。午饭是米饭,但米少水多,煮出来软塌塌的,扒拉进嘴里,没嚼两下就化了,像吞了一口热气似的。晚饭更简单,有时是煮土豆,有时是蒸红薯,连盐都舍不得多放。
一天傍晚,父亲从山上挖了一箩筐子野菜回来,走到宿舍门口,看见邻居张婶正坐在门槛上,搂着她五六岁的女儿抹眼泪。小姑娘瘦得皮包骨头,脸蛋蜡黄,窝在母亲怀里,哭都哭不出声了。
父亲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宿舍,把自己碗柜里仅剩的半碗米倒进了布袋里,又拿了几块瘦小的红薯,走过去递了张婶。
“张婶,先给孩子煮点粥吧。”
张婶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吐出一句:“同志啊,这……你们也不富裕啊……”
父亲摆摆手,“嗐”了一声说:“孩子要紧。”于是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父亲喝的是清水煮野菜,连盐都没放。
事情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。第二天,住在附近的几户人家,不约而同地端着自己家里仅存的粮食——有人捧着一碗米,有人端着几块土豆,有人拎着一小袋苞谷面——就聚在宿舍前的空地上。
大家沉默着,似乎在等一个人出现。
最后还是刘主任站了出来。他掐灭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灭,说:“都别你推我让的了。我有个主意,你们听听行不行。”
他把大家领到一间空屋子,里面有一口大铁锅,是厂里闲置的。刘主任拍了拍锅沿,说:“从今天起,各家各户把能拿出来的粮食都拿到这儿来,不分你我,全倒进这口锅里。煮好了,大家分着吃。大人少盛点,孩子多盛点。谁也别私着,谁也别亏着。行不?”
沉默了一会儿,第一个动的,是隔壁的王叔。他把手里的一碗米倒进了锅里。接着是王婶、孙师傅、老赵头……一碗一碗,一捧一捧,白的米,黄的苞谷,红的红薯,圆的土豆,全都汇进了那口黑乎乎的大锅。
父亲把他仅剩的那点米也倒了进去。他说,那米倒进锅里的声音,仅仅“哗啦”了一下。
从那以后,每天傍晚,这间空屋子的烟囱每天都会迸出烟来。
柴火是工人们从山上捡回来的枯枝,噼里啪啦地烧着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。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翻腾着。
父亲负责掌勺。他站在灶台前,双手握着那柄大铁勺。锅里的粥煮得稠了,他便用力搅动,一勺一勺地翻,生怕糊了底,吃了焦。
到了开饭的时候,几十只搪瓷碗整整齐齐地排在灶台边。那些碗有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的红字,力透碗身,似乎要映射出来。
父亲端起大铁勺,一勺一勺地舀。第一勺给老前辈,第二勺给小孩子,第三勺给妇女,最后才轮到青壮年。每一勺下去,他都仔仔细细地看,这碗里的米是不是少了,那碗里的土豆是不是多了。他尽量让每一碗都一样多,一样稠。
“别抢,别抢,都有哩。”他一边舀,一边念叨着。
孩子们端着碗,蹲在墙角,呼噜呼噜地喝,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。大人们站在一旁,端着碗,慢慢地喝,偶尔抬头看看天,说几句闲话。
“今天的粥稠。”
“嗯,老孙家多拿了两块土豆。”
“明天我去山上多挖点野菜,放进去能添个味。”
“行,我跟你去。”
山里的夜总是祥和的,天外的星河静静流淌在黑色的帐幕,构建出璀璨的宇宙。地里的油菜弯下碧绿的枝杆,聚成一簇朦朦胧胧的金黄,似在窃窃私语。而这块名叫沙河坎的村,就这样安静地蛰伏在秦巴环绕的怀中。
没有人抱怨穷。
没有人抱怨苦。
后来我问父亲:“那时候那么难,你们怎么熬过来的?”
父亲想了想,说:“不是熬。是大家一起过的。日子穷,人不穷。你帮我一碗米,我帮你一瓢水,这日子就能往下过。”
他又说:“咱汉中人,讲的就是这个厚道。”
……
只是这天,省上面派来了一个地质勘探队,扛着仪器在厂区周围转了好多天。父亲和工人同事们好奇,凑过去看热闹,勘探队的人也不多话,只皱眉看数据,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后来消息慢慢传开了——秦峰厂所在的这片山沟沟里,底下压着一条地震断裂带,有极大的安全隐患。
起初大家不信。在这儿干了十几年,山没摇,地没动,哪来的断裂带?可白纸黑字分明写着,容不得半点怀疑。
不久,厂里的领导去开会,回来时脸色凝重:国务院三线办公室下了文件,工厂必须搬迁,选了半天,决定迁到条件更优的汉中城区。
那段时间,人人心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。孩子舍不得,青年舍不得,老人舍不得——在这山沟里扎了根,说搬就搬,谁心里都不好受。
父亲那几天话特别少,每天下班后不吃饭就去车间转悠。他自己说:“舍不得。”
舍不得,舍不得。
可舍不得也得舍得。
“没事,咱汉中人厚道,到哪不是生活。也算是为了社会为国家,献了青春献子孙。”这是父亲在沙河坎留下的最后的唯一的话。
吾辈·汉中·城
从沙河坎来到莲湖路上的那些年,我是忘不了的。
家属楼前的空地上种满了梧桐,每当秋风一到,金灿灿的梧桐叶子随风“沙沙”作响。莲湖路往东是正街,青石板路弯弯曲曲,两边的老房子还是明清时候的样子。往西是北大街,热面皮、菜豆腐、核桃馍的香味混合在一起,整条街飘香十里。
要我说:甭管东大街北大街,拜将坛古汉台,热面皮油菜花,它们就是汉中,汉中就是它们。
但我那时觉得,父亲身上有一股洗不掉的味儿。
不是汗臭,是机油。那股味道像长在了他身上,渗进皮肤里,嵌在指甲缝里,连他坐过的椅子、靠过的枕头,都染着一层淡淡的铁腥味。小时候闻惯了,不觉得什么。可上了初中,进了城,见了同学的家长——人家爸爸从车上下来,身上永远是皮座椅的味道,是办公纸张的味道,是古龙水的味道。只有我爸,永远是一身蓝装,袖口磨出了白线,领口泛着黄。
我不想让他来学校接我。
有一次放学,天下了雨,我没带伞,在校门口的小卖部门檐下躲着。一辆自行车刹在我面前,父亲浑身湿透了,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伞,递给我。
“快走,雨大了。”
我接过伞,低着头,没说谢谢。因为旁边站着我的同学,正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爸——和他那身被雨淋得发亮的工装。
“你爸?”同学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我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后来同学跟我说:“你爸挺辛苦的。”我没接话。我觉得他说的“辛苦”两个字,轻飘飘的,像雨点打在伞面上,听了就忘了。
那一年我十四五岁,正是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年纪。
父亲不知道这些。他每天还是五点半起床,骑着那辆咯吱作响的自行车去厂里。晚上回来,吃饭的时候偶尔会说起车间里的事——什么零件精度又提了,什么设备又该换了。他说得认真,我听得敷衍,筷子在碗里扒拉着,眼睛盯着电视机。
母亲有时候提醒我:“你爸跟你说话呢,好好听。”
我就“嗯”一声,眼睛不挪。
父亲也不恼,笑笑,把话题收了。那笑容里有没有失落,我当时看不出来。
转折发生在某一天晚上。
母亲没回来,我出门去给父亲送饭,第一次去了厂里。
车间里的灯还亮着。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隔着那扇半开半闭的铁门,我看见了父亲。
他站在一台车床前,弯着腰,眼睛凑在千分尺上,一动不动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地上,黑黝黝的,像一座山。
我听见刘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今天这批活儿干得漂亮,检验全过。”
父亲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,笑了笑:“嗐,应该的。”
“你这几天咳嗽越来越厉害了,明天歇一天吧。”
“不劳烦。这批件急,赶完再说。”
……
我想起白天在课堂上,老师在讲《谁是最可爱的人》,说解放军是最可爱的人。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那我爸呢?我爸这样的人,到底算不算可爱?
他没穿过军装,没扛过枪。他穿的是蓝工装,拿的是扳手和卡尺。他把一辈子钉在一台机床前,拧了半辈子的螺丝,磨了半辈子的铁疙瘩。他的青春没有轰轰烈烈,只有日复一日的机械性的重复。
那天晚上,我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,没有进去。我不知道进去该说什么。说“爸,我来给你送饭”?说“爸,你辛苦了”?我说不出口。
最后我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,脚步放得很轻,恐惊打扰到里面的人。
但从那天起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我开始注意父亲的工装。那件洗得发白的蓝上衣,左胸口印着“航空工业”四个字,我忽然觉得,那四个字很厚道的。
就像汉中这座城市。
不张扬,不喧哗,安安静静地躺在秦巴山环抱里,汉江水从它身边流过,千年不变。可就是这座城,养出了厚道的人,撑起了航空的魂。
高考那年,我填报了西北大学法律系。
父亲看了我的志愿表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只是问了一句:“想好了?”
我说:“想好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把志愿表还给我。
开学那天,他送我到火车站。汉中的火车站不大,月台上人不多。他帮我把行李拎上车,站在车门口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火车开动了。我趴在车窗上往回看,他还站在那里,工装在风里贴紧了身子,像一尊永不倒塌的雕塑。
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:“咱汉中人,到哪都是汉中。”
大学四年,我在西安。那是一座更大的城,有更高的楼,更宽的路,更热闹的街。可每到秋天,梧桐叶落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莲湖路上的那些梧桐,想起金灿灿的叶子铺满一地的样子。就会想起汉江边上的风,想起面皮摊上飘来的辣子香。
同学们问我:“你毕业后打算去哪儿?”
我说:“回家。”
他们不理解。在他们眼里,汉中是一个小城,不值得回去。
我没解释。有些东西,不在这里长大的人,不懂。
毕业那年,我把简历投回了汉中。
面试那天,我站在秦峰厂的门口。
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车间里的灯还亮着,机器的轰鸣声还是那个调调儿,一高一低,像一首唱不完的歌。
我忽地想起高二那年秋天,我想起我站在车间门口,我想起父亲弯腰的那个背影。
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醒来的时刻。
从那以后,我知道——我永远离不开这片土地了。
……
当我的思绪无限拢回,当我再次睁开眼后,已走到了工厂的会议大厅,那里正举办着每年一届的迎新大会,大厅里坐满了人。
台上,主持人正在介绍厂史。大屏幕上滚动着一张张老照片:从沙河坎的土坯房,山沟里的第一台机床,工人们围着大铁锅分粥的场景,搬迁时卡车扬起的一路尘土……照片从黑白变成彩色,从模糊变得清晰,像汉江,从过去流到现在。
我看见了父亲。
他的身影在屏幕上不断放大,缓缓向我走来。高大厚道,像个巨人。
之后,我又看到了汉江。
当我走到汉江的尽头,当我在流连忘返中又睁开眼睛,那时我所有的知性和记忆都弥留在过去的一切中,又回到童年纯真的感觉和梦幻之中,那就是父亲和秦峰厂向我诉说的时候。
苍穹不是航空的尽头,唯有薪火相传,将拥有的一切都尽力去付诸到你所深爱着的,一代人的结束不代表着终止,今天飘落的树叶不代表没有来年。
啊,父辈们的汉中,我的汉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