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县第二高级中学高一(4)班:蒙妍希
指导教师:牛红梅
油坊里的“灯”
爷爷在我们镇上开了一间榨油坊,三十多年了。
油坊在老街的尽头,两间砖瓦房,墙被烟熏得发黑,屋顶的瓦片也换了好几茬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扑面而来的是菜籽油的浓香,还有那股永远散不尽的闷热。爷爷就守着他的榨油机,一年又一年。
小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别人的油坊越开越大,爷爷的却还是老样子。镇东头的王老板早就换了全自动设备,一天能榨上千斤菜籽,还在县城开了分店。我跟爷爷提过,他摇摇头:“老机器虽然慢,但榨出来的油香,乡亲们吃着放心。”
我总觉得爷爷太“轴”。
直到那年暑假,我在油坊帮忙,才真正读懂了爷爷。
那天傍晚,天快黑了,一个衣衫破旧的老人背着一袋菜籽进来。他的鞋上全是泥,裤腿卷到膝盖,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。爷爷称了称菜籽,四十斤,出油率不会高。按规矩,榨油收加工费,一斤五毛钱。
榨油的时候,爷爷格外仔细。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,压榨的时间也比平时长。我小声提醒:“爷爷,电费都不够。”爷爷瞪我一眼,没说话。
油榨出来了,果然比正常的少。爷爷装好油,递给老人:“二十块钱。”
老人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。他数了半天,只有十块钱。
“张师傅,能不能先欠十块?我卖了鸡蛋就来还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小,头低着。
我正要开口拒绝,爷爷却摆摆手:“算了算了,就十块吧。”
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我忍不住抱怨:“爷爷,咱们这趟亏了,电费都不止十块。”
爷爷擦着机器,慢慢地说:“他是邻村的老李,老伴瘫在床上好几年了,就靠他种那几亩地过日子。十块钱对咱不算啥,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几顿饭。”
“可咱们也是小本生意啊。”
爷爷停下来看着我:“娃,人这一辈子,不能啥都算得那么清。该厚道的时候,就得厚道。”
那晚我想了很久。
后来,我渐渐明白了爷爷的“厚道”是什么。
邻村张婶来榨油,忘带钱,爷爷说下次一起给;刘叔的儿子要交学费,跟爷爷借五百块,爷爷二话不说就掏了;有外地人来镇上收菜籽,出的价比当地高,乡亲们来问爷爷咋办,爷爷说:“人家的价高,你们就卖给人家,我不拦着。”
我急了:“爷爷,你把生意都往外推?”
爷爷笑了:“做人得讲良心。人家出高价,我不能为了自己赚钱就让乡亲们吃亏。厚道,不是光对别人厚道,心里得有一杆秤,知道啥该做啥不该做。”
爷爷的油坊,生意一直不温不火,但三十多年来,从没有人说他一句不是。逢年过节,总有人给他送来自家种的菜、腌的腊肉。老李后来每次来镇上,都会给爷爷带几个鸡蛋,虽然爷爷每次都说不缺,但我知道他收下的时候,眼里是高兴的。
现在我上高中了,每次回家,还会去油坊帮忙。爷爷的背更驼了,头发全白了,但榨油的时候,还是一丝不苟。
有时我想,厚道到底是什么?
它不是精明,不是算计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善良。是在别人困难时伸出的那双手,是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让别人为难的坚持,是做人做事问心无愧的坦荡。
爷爷没读过什么书,不懂大道理,但他用一辈子告诉我:厚道,是乡下人最朴素的智慧,也是一个人最硬的底牌。
油坊的灯还亮着,菜籽油的香味还飘着。我知道,那盏灯不仅照亮了爷爷的油坊,也照亮了我往后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