勉县武侯中学高二（19）班：付文杰

指导老师：李娜

东关正街的豆腐香

每天清晨六点，东关正街的石板路会准时响起扁担的吱呀声。那是老周挑着豆腐担子走过的声音，四十年来，这声音比任何闹钟都准时。

老周的豆腐担子很沉——左边是刚出锅的嫩豆腐，还在木格子里冒着热气；右边是自家腌的腐乳，红油透亮，香味能飘过半条街。他走得慢，因为沿途要停下好几次：帮李大爷把门口的垃圾桶挪到指定位置，顺手捡起地上被风吹落的广告单，或者对着早起遛鸟的王叔喊一嗓子：“今儿的豆腐嫩着呢！”

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十五年，也吃了老周十五年的豆腐。不是没去过超市买，但总觉得机器压出来的豆腐少了点什么。后来想明白了，少的是那股子“人味儿”——老周的豆腐是用卤水点的，柴火灶烧的，更重要的是，他认得每一个买豆腐的人。

“张老师今天要块老点的，做麻婆豆腐是吧？”“赵家媳妇刚生了孩子，得给她留碗嫩豆腐脑，好下奶。”“门口那个收废品的老陈，每次来我都给他留两块边角料，不收钱。”

老周说这些话时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皱纹里都是笑意。他的账本在心里，赊账的人从没跑过，实在困难的，他就摆摆手：“明年再说，明年再说。”

去年创文期间，街道要统一规划摊位，老周的第一反应是：“那我是不是不能从这条街走了？”社区主任跟他解释，摊位可以固定，但流动摊贩需要规范。老周听完，反而松了口气：“只要还让我从这儿过就成，这么多年了，哪家的老人牙口不好，哪家的孩子爱吃豆腐脑，我都清楚着哩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，老周每天多走的那几百米，是为了绕到刘奶奶家门口。刘奶奶八十多了，腿脚不便，儿女在外地，老周就每天把豆腐送到她厨房里，顺手把前一天的碗收走。这习惯保持了八年，直到刘奶奶去年住进养老院。

上周，老周突然跟我说：“闺女，以后可能吃不着我的豆腐了。”

我一惊，以为他要回老家。他却指了指街口新开的那家豆腐店，玻璃橱窗，不锈钢操作台，穿着统一制服的店员。“我儿子开的，非要我歇着。可我闲不住啊，跟他说好了，每天早上我还是从东关正街走一趟，不卖豆腐，就跟老邻居们打个招呼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手里还攥着一张纸，是儿子店里的卫生许可证复印件，被他小心翼翼地叠成方块，揣在怀里。

昨天清晨，我又听见了那熟悉的扁担声。老周真的只挑着空担子，但走到李大爷门口时，还是停下脚步，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个烟盒。李大爷推门出来，两个人站在晨光里聊了十分钟，笑声顺着石板路滚过来，惊起电线上的麻雀。

我突然明白了，“厚道”这个词，不在红头文件里，不在宣传横幅上，就在老周磨破的扁担垫肩里，在他多走的那几百步路里，在他记住的每一个名字里。而“文明”，不过是这厚道开出的花——花开无声，但香得久远。

老周走过我身边时，我喊住他：“周叔，明天还来吗？”

他回头，晨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：“来啊，只要这街上还有人记得老周豆腐的味儿。”

石板路还在往前延伸，两旁的老房子墙上，新刷的“文明汉中”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而我看着老周渐渐走远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那标语写的就是他——一个挑着空担子，却装满了一整条街温情的，厚道的汉中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