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099、西乡县第二中学八（1）班：李岑浚
指导老师：王芳
云端有双眼睛
腊月二十六，骆家坝的山坳里飘着柏树枝熏腊肉的香气。
我站在院坝上，看见姑夫正仰着头。天上一架无人机嗡嗡地盘旋，像只不知疲倦的巡山之鹰。他手里的遥控器屏幕亮着微光，映得他半边脸轮廓分明。
“姑夫，您天天这么看，看不腻吗？”
他没回头，眼睛依旧盯着屏幕，声音稳稳地飘过来：“你不晓得，这东西看过的东西，比人一辈子看得都多，都真。”
我好奇地凑过去。屏幕上是一片沉沉的墨绿色，那些平日里熟悉的茶山竹林，此刻在镜头下都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，静默着，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。姑夫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，画面放大，定格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坡上。“瞧，这是刘大爷家的茶园。他腿脚不利索，我替他看着。”我知道，这只是其中一只“眼睛”看到的东西。
两个月前，这“眼睛”看到的另一幕景象，至今在我心里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。
那是今年早春二月，寒意未消。傍晚时分，村里的王大爷进山祭祖，天黑透了还没见回来。家里人急疯了，报警，喊人，上百号村民打着手电筒，漫山遍野地呼唤。山里的夜，墨一般稠，把所有的回音都吸了进去。一晚上过去，人影都没见着。
第二天中午，姑夫刚从茶园采完明前茶回来，茶青都还没摊开，就听到了信儿。他脸色陡然一沉，一把撂下背篓，冲进屋拽出装着无人机的箱子，就往院坝上跑。手是抖的，平日里几下就能装好的机臂，掰弄了半天才卡准位置。起飞。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——密匝匝的树枝扑面而来，陡峭的石壁，干涸开裂的河床。时间在焦灼中一秒秒熬过去。一块电池耗尽，没有。换电池，再飞。第二块飞完，屏幕右下角显示电量告急，天边的日头也开始偏西。姑夫的嘴唇绷得紧紧的，干得泛白，一旁嫂子递过来的水，他只是摆摆手。
装上第三块也是最后一块电池时，不知是谁在旁边叹息了一声：“都两天了，又是夜里进的山，山里晚上那么冷，怕是……”
姑夫没吭声，腮帮子动了动。他把无人机转向更深的山坳。那里林密，平日里采药人都很少涉足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操控着无人机下降，几乎是贴着下方那厚毯似的树冠飞行，枝叶刮擦机身的细微震动仿佛从手柄传来。
突然——右下角！就在那片死寂的墨绿中，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橙红色光点，微弱地，但顽强地，亮着！像冬夜里即将熄灭又被人小心翼翼护住的最后一点炭火，一跳，一跳。
“在这儿——！”姑夫的嗓子整个劈了，那声音里有沙哑，有激动，还有种近乎虚脱的颤抖。他死死盯着屏幕，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遥控器。光点定格在一条陡峭山沟的底部，一动不动。然而那抹橙红意味着，还有体温！坐标被精准标定发送出去的刹那，姑夫直挺挺的身子一松，一屁股坐在身后冰凉的石墩上，这才发现，薄薄的秋衣，早已被汗浸透，紧紧贴在脊背上。
后来搜救队循着坐标，用绳索下到那处刀劈斧砍般的深沟底——王大爷失足滑落，摔断了腿，动弹不得。那地方隐蔽得，人就是站在沟沿上朝下望，也根本看不见。医生说，再晚半天，失温加脱水，神仙也难救了。
那天深夜，姑夫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。烟头的火星在浓稠的夜色里，一明，一暗，映着他那张被山风和烈日镌刻过的脸。我挨着他坐下，小声问：“姑夫，您当时……是真不怕最后找不到，白费力气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把快燃尽的烟头仔细摁灭在鞋底，半晌才说：“有啥白费力气？我就想着，有这双‘眼睛’搁在家里头，不用上，那它算个啥？用上了，哪怕最后没成，心里头也过得去。”
那场搜救之后，这架能在“云端”看山的无人机，在村里算是出了名。可我心里明白，这双“眼睛”能睁开，能飞到天上去，从来就不只是姑夫一个人的事。
去年开春，姑夫动了买无人机的心思，围着它转了好久，最后一问价，两万多。对于一个守着几亩茶园过活的茶农来说，这意味着要卖掉千斤上好的干茶，几乎是一年的收入了。那阵子，他总蹲在田埂上抽烟，抽完一支，用鞋底慢慢碾灭烟蒂，盯着远处的茶山出神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，姑夫正准备去镇上银行取钱凑数，刚拉开院门就愣住了。院坝上站着好几个人。开小卖部的陈婶，一把将一卷带着体温的散钱塞进姑夫手里：“两千！不急着还！我家那几亩茶，今年喷药可就指望你这个‘高科技’啦！”卖豆腐的吴伯，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，袖口上还沾着新鲜的豆渣，他解开外衣扣子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，一层层掀开：“这是一千，你先拿去用。有了再还，没有就当咱也入了一股！”后头还有张叔、李婶……这个掏五百，那个拿八百。有位伯伯说得实在：“我家没茶山，但你姑夫家有啊！他捣鼓好了，大家都能用，不亏！”
姑夫攥着那一沓新旧不一的钱，有零有整，湿漉漉的，像是沁着每个人的体温和心意。他站在晨光微熹的院坝中央，半晌没动，只是抬起头，望着天上鱼鳞般铺开的云看了很久，喉结动了动，什么话也没说出口。
几天后，在大家伙儿的热切期盼中，一架银灰色的无人机裹着泡沫纸，被姑夫抱回了家。
此刻，夕阳正缓缓沉入对面连绵的茶山背后，给层叠的绿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。姑夫依旧站在院坝上，手里的屏幕，亮着对面山坡上一垄垄整齐的茶行。无人机在空中发出稳定而熟悉的嗡鸣。
它无声地盘旋着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