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051、南郑区汉山初级中学八(4)班:王诗涵
指导老师:刘兴聪
指尖上的青木川
我伸手,摸了摸墙上的青砖。
凉意顺着指尖爬到心里,凉丝丝的,像翻开了一本很老很老的书。那些字迹模糊不清,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轻轻说话——只是我听不懂它的方言。
这是青木川的回龙场老街。青石板被岁月磨成了镜子,能照见云的影子,也能照见我的影子。两旁的木屋微微倾仄着,檐角碰着檐角,像一群驼背的老人挤在一起晒太阳,又像在互相搀扶着站了百年。
爸爸说,一脚踏三省,鸡鸣惊三边。可我没听见鸡叫,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哒哒地响,一声一声,像在和这老街对暗号。
最先把我钉在原地的,是傩戏的戏台。
几个艺人戴着面具跳舞。那些面具实在是怪——眼睛瞪得像铜铃,嘴巴咧到耳朵根,红的绿的颜料搅在一起,像打翻了颜料罐,又像山里跑出来的精怪。我看得入了神。
主持人说要表演“上刀山、下火海”了。我撇撇嘴,心想:肯定是假的,刀是橡胶做的,火盆里藏着干冰。电视上都这么演。
表演结束,我拽着爸爸就往台边跑。
那个踩火的艺人正坐在台阶上,往脚上抹药膏。他的脚底板红通通的,鼓起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,像刚被开水烫过。我蹲下身子,屏住呼吸,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把竖着的刀——冰的。利的。我的指尖刚挨上去就猛地弹回来,低头一看,差点划出一道口子。
我又凑近那个火盆。隔着一米远,热气就扑到脸上,烤得睫毛发烫,眼睛都睁不开。
我愣住了。那个艺人抬起头,冲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女子,摸啦?是真的不?”
我使劲点头,又使劲摇头,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艺人一边往脚上抹药,一边说:“我们这手艺,传了好几代了。过去山里人信这个,现在不信了。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,总得有人接着演。”
走出好远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已经戴上了面具,又要上场了。阳光照在那个面具上,龇牙咧嘴的,可我再也不觉得怕了。
飞凤桥横在金溪河上。木头桥身,红漆栏杆,远远望去,像一条红色的龙趴在水面上打盹。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,河水清得像刚擦过的玻璃,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缝里钻出一簇簇水草。我伸出手,够不到水面,但指尖能感觉到桥下升腾起来的湿气,凉丝丝的,像青砖的凉,又比青砖软。
几只鸭子扑腾着翅膀,溅起的水花亮晶晶的,像碎银子。
桥上人来人往。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奶奶,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,笑眯眯地站着。夕阳照在糖葫芦上,给每一颗都镀了一层红亮的糖光,亮晶晶的,晃人眼睛。我没买,但光是看着,嘴里就泛起一丝甜。
新街上有租苗族服饰的店。我挑了一套最好看的——百褶裙,银项圈,绣花的围腰。穿上之后对着镜子转了三圈,美滋滋地往外跑。
刚跑到街上,山里的风就灌进来,从领口钻进去,从裙摆钻进去,冻得我打了个哆嗦,鼻涕立马就流下来了。我吸了吸鼻子,又吸了吸鼻子,最后实在撑不住,灰溜溜地跑回店里把衣服换了。
妈妈笑我“要风度不要温度”,我也跟着笑。可那件穿了三分钟的裙子,那个冻得吸鼻涕的下午,现在想起来,却觉得暖暖的。因为指尖还记得,那条裙子有多好看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我们要回家了。
车子缓缓驶出老街,我趴在车窗上使劲往后看。回龙场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一串一串的,像熟透的柿子挂在屋檐下,像糖葫芦串在夜空中,又像一颗一颗温温的、暖暖的心跳。灯笼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,柔柔地铺开,整条街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红光里,温温的,像还没睡醒。
我想起白天摸过的那些东西:冰凉的青砖,锋利的刀刃,桥下的湿气,它们好像各不相干。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,顺着指尖,一点一点流进心里。是什么呢?
车子拐过一个弯,青木川看不见了。可我的指尖上,还住着这座古镇。
我以后还要来。想看看春天的油菜花,想听听夏天的蝉叫,想再摸摸那把刀,再看看那个踩火的艺人,再叫一声“奶奶好”,再吃一个热乎乎的核桃馍。
青木川,你等着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