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中东辰外国语学校高二(10)班:林瑜洁
指导教师:张小平
一个人的古汉台
——并记一次雨中遇见的厚道
那年七月中考后,我第一次去古汉台。
说起来真是惭愧。在汉中住了十多年,古汉台的名字从小听到大,却一直没有进去过。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,总是去江滨公园,去拜将坛,古汉台好像从来不在名单里。长大后又总觉得,反正就在城里,抬脚就到,什么时候去不行呢?就这样一天天拖了下来。
去的那天,正好落雨。
是那种毛毛雨,细得像梦,飘在脸上凉丝丝的,又轻又软。我本来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,路过古汉台门口,看见那两扇朱红的门静静地开着,门环被雨水洗得发亮。也不知是哪来的念头,忽然想:就今天吧。
预约后进去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雨打在青石板上,声音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话。天井里几棵老树,我叫不出名字,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,水珠挂在叶尖上,半天才滴下来一颗。“嗒”,滴在石头上,碎成更小的珠子。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,心想,一个人也没有,真好。
往里走,是碑刻展厅。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姑娘,三十来岁,短发,正拿着一块抹布擦玻璃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过头来,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——大概没想到这种天气还会有人来。随即弯起嘴角,轻轻笑了一下:“您来看碑啊?”
我点点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第一次来,随便看看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侧身让我进去。
展厅里灯光明亮而柔和。我其实对碑刻一窍不通,只是听说过“石门十三品”的名头,想来瞧瞧。一进门,迎面就是那块《石门颂》的拓片,字那么大,满满当当地占了一面墙。我站在那儿仰着头看,看了很久。
说实话,看不太懂。只觉得那些字横平竖直的,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。可是庄重在哪里,好在哪里,我说不上来。
正发着愣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您看这个‘命’字,最后一笔往左边弯了一点。”
我回头,是那个讲解员。她站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,伸手指着拓片上一个位置。我凑过去细看,还真是。那个字最后一竖,微微向左弯了一点,就这么一点点,整个字忽然就有了姿态,有了呼吸。
“刻字的人,刻到这里的时候,肯定想了很久。”她轻声说。
我点点头,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她:“您每天都看这些,会不会看腻啊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有时候会。人多的时候,讲多了就跟背书一样。可是下雨天不一样,像今天这种天气,没什么人,自己转一转,又觉得它们挺新鲜的。”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,“而且今天您一个人来,我就特别想讲一讲。”
那一瞬间,我想起一句旧诗:“莫放春秋佳日过,最难风雨故人来。”虽然不是故人,可是这风雨之中,这份心意,竟有几分相似。
我们往里面走。她指给我看那块“衮雪”,说这是曹操写的,说褒河的水流得急,浪花翻起来像雪一样,那个人行军路过,勒马站在河边看了很久,写下这两个字。“衮”字的三点水,写得奔放,真像溅起的水花。我站在那儿看着,心里想,原来一千多年前的那个人,也曾站在这片土地上,看同样的水,起同样的心情。
走到一块残碑前,她停下了。那块碑很小,单独放在玻璃柜里,只剩下几个字,模模糊糊的。我凑近了看,辨认半天,认出两个字:汉中。
“这块是我最喜欢的。”她说。我再看那个“中”字,一竖写得直直的,端端正正,立在中间。
“为什么最喜欢这个?”我问。她笑了笑,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看着舒服吧。每次走到这儿,都要站一会儿。”
我看了很久那个“中”字。一千多年前,有人用刻刀在石头上刻下它。一千多年后,我们站在这里看,还能觉得舒服,觉得安心。这中间隔着多少岁月?时光如水,滔滔东流,可有些东西,是冲不走的。忽然想起杜牧的诗:“折戟沉沙铁未销,自将磨洗认前朝。”我没有折戟可认,可是这些字,这些石头,不也是时光磨洗之后留给我们的么?
那天她大概讲了半个多小时。其实也没有讲多少,就是走走停停,看见哪块碑,随口说几句。有些我听懂了,有些没听懂,可是听得很安心。她的声音不高,不紧不慢的,像窗外的雨声,一直轻轻落着,不打扰你,又陪着你。
不知什么时候,雨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