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中东辰外国语学校高一(8)班:康美仪
指导教师:花信淮
根
去年秋天的一个周末,爷爷又拉我去天汉楼晨练。说实话我不想去的——好不容易放个假,谁愿意六点起床?但爷爷说了一句让我没法拒绝的话:“你再不来陪我,以后我想爬都爬不动了。”
我跟着他去了。到了楼下,他去打太极,我一个人慢慢往上爬。爬到顶层的时候,天刚亮透,风从汉江上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。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:汉江弯弯曲曲地流着,像一条青灰色的布带子;远处的秦岭还蒙在雾里,模模糊糊的;脚下的城市在慢慢醒过来,街灯一盏一盏灭了,偶尔有几声汽车喇叭传上来。
就在那儿站着站着,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:文明到底是什么?
这问题听起来挺大的,但它就是突然蹦出来了。可能是因为前几天语文老师讲到刘邦在汉中当汉王、筑坛拜将的事;也可能是因为昨天放学路上,看见一个老太太弯腰捡别人扔的矿泉水瓶。还可能是——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自己从小长大的城市,感觉就是不一样。
我从小就听爷爷讲汉中的老故事。他说这里是刘邦拜将的地方,是诸葛亮待过的地方,是张骞的老家。小时候我听着没感觉,就当他讲故事哄我睡觉。但那天站在天汉楼上,我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有点沉——它不是普通的地,上面走过那么多人,发生过那么多事,两千年了,还在这儿。
爷爷打完太极,慢慢爬上来了。他喘着气,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,指着汉江说:“你看这水,从山里来,要往很远的地方去。它经过咱们汉中,就把咱们的故事也带走了。”
我没说话,但觉得爷爷这话说得有点意思。
后来有一次,我和妹妹去湿地公园玩。妹妹八岁,话多得要命,一路上叽叽喳喳的,骑着滑板车在前面冲。跑到江边一棵柳树下,她突然蹲下来不走了。
“姐姐你快来看!”
我走过去,看见她手心里捧着一只蝴蝶。翅膀是黄色的,但有一边折了,在风里抖啊抖的,飞不起来。
“它受伤了。”妹妹声音都变了,像要哭出来,“我们带它回家吧。”
“蝴蝶活不了几天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也要救啊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,“哪怕只活一天,也要让它好好活着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我们找了个纸盒子,铺上树叶,把蝴蝶放进去。妹妹给它起名叫“小黄”,一路上对着盒子说话:“小黄你要加油哦,等你好了,我带你去北京。你知道吗,咱们汉江的水都要流到北京去的,你飞得那么高,一定也能飞到。”
我被她说得又想笑又有点感动。一个八岁的小丫头,懂什么大道理?可她就是心疼那只蝴蝶,还惦记着汉江水要送去给北京人喝。我觉得,这大概就是大人说的“文明”吧——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词,就是心里那点善意,自己就长出来了,不用人教。
余秋雨先生说过一段话,语文老师念给我们听过。原话我记不太清了,大概意思是: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来一次汉中,因为汉族、汉语、汉字,这些名字都跟汉中有关系。我当时听了觉得挺震撼的——原来我每天写的“汉”字,背后有这么长的一条线。
习近平总书记也来过汉中,我在新闻上看到的。他站在天汉湿地公园,说守护好这一江清水就是守护好中华民族的根脉。大人们的话有时候我听不太懂,但有一件事我知道:我们汉江的水,真的在往北京流。每次站在江边,我都会想,那些水要流多远的路,会遇到什么样的人,最后从谁家的水龙头里出来。
今年寒假,我们一家人去了龙头山看雪。坐缆车上去的时候,妹妹趴在玻璃上喊了一路:“姐姐你看那棵树像不像圣诞老人!”“姐姐你看那边的雪好厚啊,像棉花糖!”爷爷坐在我旁边,看着她一直笑。
到了山顶,雪下得挺大。妹妹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,把自己的红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,还插了两根树枝当手。她站在雪人前面宣布:“这个雪人叫‘小汉中’,它要在这儿守着龙头山,守着咱们汉中!”
我们全家都笑了。爷爷站在旁边,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爷爷老了,妹妹还小,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这片土地。爷爷爱讲历史,妹妹爱给雪人起名字。我呢?
我喜欢弹钢琴。
学校的新年音乐会,我报了名,弹的是《如愿》。选这首歌是因为我觉得它跟汉中有关系。歌词里有一句:“你是遥遥的路,山野大雾里的灯。”我每次弹到这儿,脑子里都是汉江——从秦岭深处流过来,穿过雾,流过平原,走了那么远的路。“你是明月清风,我是你照拂的梦。”我觉得那就是我们汉中人,被这片土地养大,也守着这片土地。
弹琴那天,我坐在台上,手指碰到琴键的时候,心里反而不紧张了。我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:天汉楼上爷爷的背影,湿地公园里妹妹捧着蝴蝶的手,龙头山上纷纷扬扬的雪,还有汉江边钓鱼老大爷说的那句“这水要送到北京去”。
曲子弹完,台下安静了一两秒,然后掌声响起来。我看见班主任在擦眼镜,看见同桌冲我竖大拇指。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坐在最后一排,拼命鼓掌,手都拍红了。
回家路上,妹妹拉着我的手说:“姐姐,我也要学钢琴,我要弹《如愿》给爷爷听,给汉江听,给龙头山听。”
我说好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,文明到底是什么?我还是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但我觉得,文明就是爷爷每天清晨在天汉楼下的那套太极,是妹妹捧起蝴蝶的那双小手,是爸爸在工地上流的汗,是我弹琴时心里涌起来的那股暖意。不是什么远在天边的东西,就是汉江水,安安静静地流,从古流到今,从山里流到城里,从汉中流到远方。就是我们每一个人,做着自己该做的事,发着自己那一点点光。
也许以后我会离开汉中去上大学。但不管走到哪里,我都不会忘记这些——不会忘记汉江的水从我家门前流过,不会忘记天汉楼的日出,不会忘记爷爷的太极、妹妹的笑声、龙头山的雪。
这些都是我的根。有根的人,走到哪里都不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