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巴中学高二(23)班:张梓钰
指导教师:鲁泽久
不松开的手
到汉中,记忆中要坐很久的车。
车是旧的。座位上的布套磨得发亮,蓝不蓝、灰不灰的,像穿了太久的衣裳。发动机在脚底下嗡嗡地响,震得脚底板麻麻的。我靠着窗,看外面的山。山很多。一个接一个,没完没了。山的颜色是深的、重的,一层叠一层,像谁把绿颜料涂了又涂,涂到不能再深。有时候山坳里闪出一户人家,灰瓦,黄墙,墙根下晒着红辣椒。
车晃晃悠悠地走,后来山慢慢矮了,房子多了,路也宽了。司机说,快到了。我坐直了身子。
进了汉中地界,空气里突然飘来一股味道,像是谁家在煮饭。窗外的样子忽然变了。
山完全矮下去了。地是平的,平平的,一直铺到天边。天很蓝,云薄薄的,像谁撕剩下的棉花,贴在蓝底子上,一动不动。底下是村庄——红瓦,白墙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,又像是它们商量好了,谁也不许长歪。
我趴在车窗上看。那些房子慢慢地、慢慢地从我眼前挪过去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我指着车窗对妈妈说,这外面就像宫崎骏漫画里的世界。
妈妈说,那是汉中的乡下。
那时的我心想,汉中的乡下都这么整齐,那汉中城里得什么样?
后来我才知道,那种整齐不是天生的。是一家人一家人盖起来的,是一代人一代人传下来的。是不乱搭、不乱建、你按规矩来、我也按规矩来,慢慢才有了的样子。
我对汉中的第一印象,是车窗外的红瓦白墙,安安静静地站在蓝天下,谁也不挤谁。
七八年过去了,汉中巷子尽头的那家砂锅店,总时不时的浮现在我脑海里。
门很窄,两边是墙,门框上的漆掉了,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。灶在门口,一口大铁锅,锅盖是木头的,被蒸汽熏得发黑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,冒出来的白气散在巷子里,整条巷子都是热的。
我们走进去的时候,大叔正在灶前忙。他背对着我们,围裙的带子在腰上勒出一道印子。围裙上全是油点子。深的浅的,新的旧的,大大小小。我盯着那些油点子看了一会儿。它们不像污垢,像一张地图。他站过的灶台,他端过的砂锅,他生活过的日子,都印在上面了。
他把手在围裙上揩了两下。他将手伸出来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黑,粗,关节很大,像老树的根。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砂锅盖子上的纹路。
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。
我等了一会儿,砂锅还没来,只听见厨房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有勺子刮锅底的声音,有他轻轻的一声咳嗽。
我忽然觉得,他煮的不只是砂锅。
他端着砂锅走过来,步子慢慢的。砂锅冒着白气,白气遮住了他的脸。他把砂锅放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看见了——他的手指头,挨着碗沿的地方,红了一块。不是粉红,是那种烫过之后、皮快要破了的红。他把手缩回去的时候,我看见他吸了一口气。嘴角歪了一下。但他没出声。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了。
他说,慢点吃,烫。
我问他,你的手,疼不疼?
他说,不疼,习惯了。
但我看见他把那只手又往身后藏了藏。
回程的长途汽车上,我靠着窗户。车窗外飘进来风,有土腥味,有草叶子被晒了一天的味道。窗外的山又出现了,一层一层的绿,和来时一样。路还是弯的,一个接一个。
我总觉得那里不一样了,但我说不上来。
妈妈在旁边睡着了。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舌头上被烫出来的泡还没消。我忽然想起大叔的手。那双被烫得通红、但没有松开的手。他为什么不松开或者等一等?
车又拐了一个弯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我手上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白的,细细的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和大叔的手不一样。
但我想,以后也会一样的。不是样子一样,而是被烫了也要用手端来那热气腾腾的砂锅,然后再缩回去的那种一样。
那叫作——厚道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