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047、南郑区汉山初级中学八（4）班：侯婉均

指导老师：刘兴聪

修车摊的老吴

往农贸市场那条老巷子的口子上，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。

摊主姓吴，六十来岁，脸上有道疤，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，看着凶。他话少得要命，你问“补胎多钱”，他伸三根手指。你要再问“三块？”他就点头，低头继续扒胎，再不看你一眼。

巷子里的娃们都怕他。有回几个小学生路过，有个胆小的女孩被他那疤吓得“啊”了一声，他抬头瞪了一眼，孩子们全跑了。

我也怕他。起初。

那是去年冬天，我骑电动车去农贸市场那边帮妈妈买东西，半路上后胎扎了。推着车走到巷口，已经快七点，天全黑了。老吴正在收摊，往三轮车上搬工具箱。

“师傅，还能补不？”我问。

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看那辆半瘪的电动车胎，没说话，把刚搬上去的工具箱又拽了下来。

补胎的时候，他蹲在地上，我站在旁边。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，他手上全是黑油，裂了口子，有的还渗着血。整个过程我们没说话，他只开口一次：“往后推点。”我退了两步。

补好打完气，我问多少钱。

他伸了五根手指。

我微信扫码付了五块，说了声谢谢，他“嗯”了一声，开始洗手——用路边捡的破毛巾蘸着保温杯里的热水，一下一下擦，疼得龇牙。

我走了。

后来那段时间，我经常路过那个巷口。慢慢发现了一些怪事。

比如，每天早上六点半，老吴准时的摊子前，已经站着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。他给他们打气，是那种老式气筒，一下一下压，打好一个递过去，不说话，娃们也不说话，骑上车就走。

比如，有个拾荒的老太婆，隔三差五推着板车过来。板车轮胎老没气，老吴每次都帮她补，补完还从三轮车底下摸出两颗糖——那种最廉价的水果硬糖——塞给她。老太婆也不谢，咧嘴笑笑，走了。

比如，下雨天，路过的人想在摊子那把破太阳伞下躲雨，他从不让。但你要是推着坏了的车来，多大的雨他也蹲在地上修，自己淋着。

我好奇了。

有一回我专门停下车，买了包烟，递给他一根。他没接，我就自己点了，站旁边看着。

“师傅，本地人？”

他看了我一眼：“嗯。”

“那几个学生，每天都来打气？你收钱不？”

他没吭声。

我以为他不愿答，正打算走，他忽然说了句：“不收。那是南郑中学的，家里远。”

说完这句，他又沉默了。

后来我从旁边卖菜的大姐嘴里打听出来：老吴以前有个儿子，在南郑中学读书，骑车上学，有一年冬天，车胎没气了，没打就骑，半路上被一辆货车挂了……人没了。

之后老吴就在这个巷口支了修车摊，专门给骑车上学的娃们免费打气、补胎。他脸上那道疤，是年轻时在建筑工地上摔的，跟那事没关系。

去年夏天，老吴的摊子被城管通知要搬，因为巷口要改造。大家都知道他在找地方，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。最后是巷子里几个老街坊凑钱，在附近的小广场边上给他租了一个小门面。

街坊说：“不是给你白用，以后给我们修车便宜点就行。”

起初老吴不应，想了几天答应了。但从此以后，给那些学生修车打气，还是分文不收。

门面开张那天，门口不知道谁贴了一副对联，红纸都褪色了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：

“修修补补皆是路，来来往往总有情。”

老吴看了半天，没吭声。

后来我再去，那对联不知道被谁撕掉了。我问老吴，他说：“嫌丢人。”

但我看见，工具箱最底下，那管红霉素软膏旁边，多了一沓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。有一张露了半截，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：

“吴爷爷，我考上汉一中了。谢谢您。”

南郑的冬天没有北方那么冷，但风从汉江上吹过来，照样冻手。

可每次路过那个修车摊，看见老吴弓着腰，拿着气筒一下一下给学生的车打气，我就觉得——有些暖，不是靠太阳给的。

厚德，大概就是一个脸上有疤、从不笑、话都懒得说的人，十几年如一日，蹲在路边，把手上的油和血，递给那些陌生的孩子。

文明，它就藏在那根气筒里，那管裂了口子的红霉素软膏里，那个被老吴骂着“赶紧回”却一直盯着看的眼神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