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045、南郑区汉山初级中学八(4)班:李天豪
指导教师:刘兴聪
那本书,那盏灯
太爷爷是个文盲。
他不认识字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工整。可他有一个习惯,每天傍晚,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,翻开一本泛黄的《三国演义》,用手指着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当然,他念的大多是错的。“关羽”念成“关羽”,“张飞”念成“张飞”——他把“飞”读成第一声,听起来像“张非”。可他的声音很大,中气十足,整个院子都听得见。
小时候我笑他:“太爷,你念错了。”
他合上书,瞪我一眼:“错了也是书。我念的是我自己的《三国》。”
我不懂什么叫“自己的《三国》”。直到那年暑假,我才真正明白。
那年我九岁,爸妈去外地打工,把我扔在老家。
七月的汉山热得人发慌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我整天窝在屋里看电视,看完了所有动画片,又看完了所有抗日剧,最后连广告都看得津津有味。
太爷爷看不下去,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三国演义》递给我:“看书。”
“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就慢慢看。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”
我翻了两页,全是繁体字,加上纸质发黄、字迹模糊,我直接把书扔到一边。太爷爷捡起来,拍掉灰尘,坐在竹椅上,又念起来:“话说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久——”
“是‘合久必分’!”我忍不住纠正。
他愣了一下,挠挠头,笑了:“对,分。反正就是分了合,合了分。”
那天晚上,我睡不着,爬起来去院子里乘凉。月光很亮,汉山上黑黢黢的,像一头卧着的牛。爷爷也没睡,他坐在竹椅上,手里捧着一个东西,借着月光看。
我走近了才发现,他在看那本书。月光不够亮,他把脸凑得很近,几乎贴到书页上。
“太爷,你看得见吗?”
“看不见。摸得着。”他摩挲着书页,发出沙沙的声响,“这本书跟了我四十五年,每一页我都摸过。这一篇讲关羽过五关斩六将,这一篇讲诸葛亮借东风,我摸到哪儿就知道是哪儿。”
我蹲下来,凑过去看。月光下,书页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黑,像被烟熏过的。我伸手摸了摸,纸张粗糙,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。
“你为什么不换一本新的?”
“新的没有这个味儿。”他把书翻到中间,指着一段字,“你看这一段,是你大太爷当年买的。那时候穷,一家人凑钱买了这本书,轮流看。你大太爷爷看完传给我,我看了四十五年,以后传给你。”
那本书忽然变得很重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跟着爷爷念《三国演义》。
他念一句,我跟一句。他念错了,我就纠正他。他从来不生气,只是嘿嘿一笑,说:“我孙子学问比我大。”
念到关羽走麦城那一回,太爷爷忽然停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月光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,像刀刻的。
“太爷,怎么不念了?”
“关羽死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忠义的人,到头来没好下场。”
我不知道怎么接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又说:“可后人记得他。你看,这本书上都写着呢。人这一辈子,能让人记得,就够了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书里的字不是死的。它们长着腿,能走进人的心里。
暑假结束,爸妈来接我回南郑上学。临走那天早上,太爷爷把那本《三国演义》塞进我的书包里。
“带着。想太爷了就翻一翻。”
“你不看了?”
“我摸了一辈子,够了。你替我看。”
回到学校,我把那本书放在课桌最里面,没再翻过。初二的功课越来越多,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。
直到有一天,语文课上学到一篇课文,讲的是诸葛亮。老师说:“诸葛亮一生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我脑子里忽然冒出爷爷的声音:“关羽死了。可后人记得他。”
我翻出那本压在练习册底下的《三国演义》,书页还是那么黄,字迹还是那么模糊。我翻开第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这次,我看懂了。
那些繁体字不再陌生,那些半文半白的句子不再拗口。我看见了关羽提着青龙偃月刀策马而过,听见了张飞在长坂坡上一声怒吼,感受到了诸葛亮在五丈原的秋风中,灯光摇曳,羽扇轻摇。
我忽然明白太爷爷为什么要念那本书,一念几十年。原来他不是在读书,是在与那些死去的人说话。那些人不会老,不会死,永远活在书里。只要你翻开,他们就在。
去年冬天,太爷爷病重。
我赶回老家,推开那扇木门,屋里很暗。太爷爷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根柴。看见我进来,他伸出干枯的手,指了指床头。
床头放着那本《三国演义》——不是我的那本,是他的。原来他又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,旧的给我了,自己留了一本新的。
“太爷,我给您念一段。”我翻开书,读到关羽温酒斩华雄。
他闭着眼睛听,嘴角微微上扬。
念完一段,他忽然睁开眼,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掉的话:
“你看,书里的灯,永远不灭。”
那天晚上,太爷爷走了。
我把他那本书放在他的枕头边,让他带走。
现在,那本旧的《三国演义》还躺在我的课桌里。书页更黄了,边角更皱了,可每次翻开,我都能闻到一种味道——那是汉山脚下的泥土味,是太爷爷手上的旱烟味,是几十年光阴沉淀下来的暖意。
每当我觉得学不进去、想放弃的时候,我翻开那本书,就想起太爷爷借着月光摩挲书页的样子。他不认识字,他念的不是字,是心里那盏灯。
而我,也要把这盏灯,传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