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040、南郑区汉山初级中学八(4)班:秦梦婷
指导老师:刘兴聪
龙岗寺的陶片
那天本来是不想去的。
周末,外婆说要回老家看看,顺路经过龙岗寺,问我跟不跟。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头都没抬:“龙岗寺?哪儿?”
“你妈小时候挖野菜的地方。现在叫遗址了。”
“遗址有啥好看的,一堆土。”
外婆没说话,自己换了鞋,开了门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
我放下手机,跟了出去。
公交车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,窗外的楼房变成田地,田地变成土坡,土坡上长满野草。外婆靠窗坐着,一直看着外面,不说话。我也不知道说什么,塞上耳机听歌。
“到了。”外婆拍拍我。
下了车,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台地,稀稀拉拉的野草,远处有几间仿古的房子。风很大,吹得草伏下去又站起来,伏下去又站起来。我站在那儿,心想:就这?
外婆却站在路边,看着那片台地,看了很久。
“你妈小时候,我常带她来这儿挖野菜。”她指了指,“那边,那一片,荠菜最多。一挖一篮子,回去包饺子,你妈能吃两碗。”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就是一片野草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那时候还不叫遗址,就是个土坡。村里人都在上面种地,挖着挖着,就能挖出些破瓦片、烂石头。没人当回事,随手就扔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来了些人,拿着小刷子、小铲子,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刷。刷了几年,说这是宝贝,一百多万年了。”
一百多万年。我在心里念了一遍,还是没感觉。
外婆沿着路边慢慢走,我跟在后面。她的脚步很慢,走走停停,时不时弯下腰,拨开草看一看。我知道她在找荠菜,可那些草在我眼里都长一个样。
走到一个土坎前,她停住了。
“你来看。”
我凑过去。土坎被雨水冲刷过,露出一些碎陶片。红的、灰的,大的像指甲盖,小的像米粒。外婆蹲下来,捡起一块,在手里摩挲了几下,又放下。
“以前这样的多得很,没人要。现在想捡都捡不着了。”她抬头看看天,“那时候野菜比陶片多,现在陶片比野菜多。”
我也蹲下来,学着她的样子,在土里翻了翻。在最底下,我找到一块。比手掌小一点,灰褐色,一面是光滑的,另一面有细细的纹路——像绳子压过的痕迹。我捧在手里,掂了掂,很轻。边缘有些锋利,但磨得圆润的地方,摸起来滑滑的,像被无数只手摸过。
“外婆,这个能拿吗?”
外婆看了看:“拿吧。本来就是土里的。”
我把陶片攥在手心。干的,涩的,有点扎手。攥了一会儿,手心热了,它也跟着热了。
“外婆,一万年前的人,就蹲在这儿磨石头?”
“嗯。他们砍东西、割东西、打猎。那时候没铁,石头就是命。”
我看着手心的陶片。一万年前,有个人也像我这样捧着它,用手指一遍遍摸过这些纹路。他磨了很久,磨到手指发烫,磨到天黑了看不见,才放下。第二天天一亮,又接着磨。
他磨这块石头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有没有想过,一万年后,有个小姑娘会把它捡起来,攥在手心,攥到发热?
太阳开始往下落了。斜光照过来,把外婆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风一吹,几缕散下来,在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外婆,回去吧。”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台地。我也站在那儿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台地还是那片台地,野草还是那些野草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再看的时候,不一样了。
那些草底下,埋着陶片,埋着石斧,埋着一万年前生火的灰烬。埋着我妈小时候挖过的荠菜根。埋着外婆年轻时走过的脚印。
一样一样,一层一层,都在这土里。
“走吧。”外婆转身。
回头的路上,我一直攥着那块陶片。它硌着手心,有点疼,但我不想松开。
那块陶片,我一直留着。放在书桌上,写作业累了就看看它。
同学来我家玩,看见了问:“这啥?破瓦片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“留着干啥?”
我想了想说:“不知道。就是想留着。”
我真的不知道。它不是文物,不值钱,放在土里没人会多看一眼。可每次看见它,就会想起那个下午——外婆站在路边,看着那片台地,头发在风里亮晶晶的。
就会想起一万年前,也有人像我这样,把它捧在手心,攥了很久,攥到发热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:
梦里我也变成一块陶片,埋在土里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。龙岗寺的草,应该在这风中猛烈地起伏吧?
